编者按
本文首发于2017年6月6日高考当天。文章中那个从大山深处农家里走出来的少年,已是和君集团董事长、和君小镇创建人、和君职业学院董事长。
尽管文中的高考已是三十多年前的往事,但在文字中,仍然能够感受到隔着时空传来的力量。
明天是2021年高考日,谨以此文献给即将在考场上拼搏的少年郎,以及正在勇敢追求梦想的你和我。
这是我出生以来的一次历史性跨越,进城了,感觉非常的新鲜、非常的高级、非常的自豪,充满了人生的憧憬和想望。连县城马路上汽车经过卷起的尘土夹杂着汽油味,我都觉得是香的,一种乡村少有闻到的新鲜气味。城里的女人都穿裙子,居然夏天还穿袜子,真洋气;男女同学之间,即便是异姓,也是可以讲话甚至交往的。这些现象,让我感到明媚,升起游丝般的憧憬。
高中的教室是日光灯,白花花的,超级明亮。我自出生以来,从来没有在夜间感觉过这样的明亮。乡下的夜间,用煤油灯照明,为了省煤油,灯是不愿意挑到明亮程度的。小学的时候,我如果夜间看书,父亲是要骂的,因为耗煤油。父亲说,你如果会读书,学校里就读好了,为什么到家里还要读?你如果不会读书,点灯读书又有何用?父亲的逻辑,无懈可击。半岗初中的时候,一个教室几十个同学,每人点一盏煤油灯上晚自习,几个小时下来,整个教室乌烟瘴气,同学们熏得浑身都是煤油烟味儿,脸色和鼻孔发黑,咳出的痰都是黑色的,回到宿舍用毛巾抹一把脸,毛巾都变黑。
初中几年,夜复一夜皆如此,我们安之若素,习以为常,也没听说过有谁因此不适或生病。这种状况,倘若放到现在,必有好事者、自媒体啥的,做自作多情地的无尽渲染,引发一场全社会范围的舆论风潮或捐助运动,也说不准。而那个时代,全国各地的乡村学校,大多是这样的。我进到县城,到处有电灯,连自己的宿舍都有电灯,感觉很高级。尤其是高中教室挂着足够多的日光灯管,那种明亮,动人心魄,终生难忘。不好好学习,感觉都对不起那日光灯。
我高一开始学英语课,是从初一年级的第一册英语课本学起。此时我始知有所谓26个英文字母之说。用汉语注音读英语词句,书上的thank you我就注音成“三克友”,how are you我就注音成“好啊友”,等等,是我高一时候的英语起步方法。第一学期期中考试,英语成绩很差,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到期末考试,我的英语成绩就名列前茅了。
高一时候,我的成绩在整个年级里都是居前的,班上则稳居前三,数理化三科尤好,尤喜物理。高二开始分文理科,我选了文科。那时候,流传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怕,数理化成绩好,是高人一等的,基本上选理科。我数理化拔尖,为什么选文科?听说文科的高考录取分数线比理科低很多,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上大学,至于文科理科、本科专科、什么专业、什么学校,一概次要。
我,我家人,最高的、终极的愿望,不,不是愿望,是想入非非、胆大包天的奢望,就是出个大学生。文科录取分数低,应该是更容易被录取吧,于是我选了文科。我选什么科、上什么学,家长是不会过问的,也不会有哪个老师来关心我,懂和不懂、对和不对,都我自己定。一个对人生、对社会、对外部世界一无所知的懵懂少年,自选走向、自安天命。
事后证明,我选文科是对的。我自考往届的文科高科试卷,数学卷子对我来说很容易,我不复习都能考90多分。于是我高二开始,基本上不用学数学,省下一个科目的学习时间,用于主攻其他五科。很多学文科的人,都被数学拖得死死的,占用太多的时间,我却把全部时间集中到了其他科目上。其中,我的历史地理英语政治科目好,语文最差,尤其是写作文,文思枯竭、无从下笔,每遇写作文,就头痛。论总成绩,高二高三,我始终保持班里第一第二的位置。
高中期间,我每月的生活费是15元,平均一天5角钱,伙食费是大头,一天三顿饭,我通常是二顿素菜,芋仔(芋艿)、包菜、豆豉辣椒,吃得最多。菜金是5分钱一顿,豆腐则一毛钱,二顿合计一毛至一毛五分钱。吃一顿荤菜,主要是肉片炒包菜或肉片汆豆腐,偶尔小炒鱼块(传说中的赣南小炒鱼),菜金2-3毛钱。打饭就管饱,月初就买足饭票,不作节省考虑。有一次,和两个同学合伙,三个人凑钱买了一个苹果吃,每人一口,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吃苹果。当晚做梦,都还在回味苹果的滋味。
我每月15元的生活费,家里总是准时给到。父母、大哥大嫂、二哥二嫂,是家里的主要劳动力,一切经济来源,靠他们劳动而来。父亲和大哥当家,每年,每月,首要的盘算,就是我的学费和生活费怎么来源,这是他们严防死守的兜底事情。种植什么、啥时候收成,养殖什么、啥时候出栏,啥时候卖钱,家用花销怎么预算,都是要通盘计划、应时而动的。如果出现稻子歉收、禽畜得瘟疫、集市价格下跌、家人突发大病要发生医药费等情形,预算中指望的钱就要掉链子,这是十分紧张和压力山大的事。猪得病了,涨大水把鱼塘淹漫了、鱼跑了,鸭子丢失了或死了,这些情况的发生,全家人的痛苦和紧张,那真是甚于死人。我童年时候放鸭子,鸭子误食农药浸过的谷子,眼睁睁看着鸭子一只一只地软腿、晕转、断气,我跪下去哭过。
父亲和大哥主持家政,因为要供我和弟弟(其时在上初中)上学,坚持不分家,全家人团结合力,只为供养我能念完高中。父亲和二个哥哥约好,等我高中毕业再分家。有一个月我的伙食费,被人撬了宿舍的箱子给偷了,我眼泪哗啦就下来,止不住,非常的难过。家里听说后,及时又寄来了生活费,没有丝毫责怪我。校保卫处来破案,抓了一个同寝室的嫌疑同学去审问,他死不承认,案子终究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