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全民关注上海抗疫、关心外界动态之际，一个国策，悄悄吹皱一湖春水，牵动社会各界神经。4月10日，中共中央、国务院发布《关于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意见》，强调加快建立全国统一的市场制度规则，打破地方保护和市场分割。
置于未来深化改革开放30年时代背景下，这项政策，称其重磅，毫不为过。它回答了改革开放以来的重大经济发展命题，包括搅动人心的敏感问题。以“意见”这一法定公文体裁出现，重在强调指导性，而非强制性，也说明是经过调查研究得出的翔实解决办法。作为战略咨询顾问，怎么看其出台的时机？意义价值？以及对企业未来发展的战略导向？我们通篇结构性解读后，从5层面发掘10个战略洞察，以飨读者。
政策结构及逻辑
在我国有着14亿多人口、约4亿中等收入人群的超大规模市场的国家，如何深化改革开放，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
根据《意见》，就是“4项工作原则，5个主要目标，6个重点任务，4个实施保障”。具体内容不一一赘述。
“6个重点任务“，高度概括了国家战略的落地方法和举措。为什么是这六条？其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以“5个立”、“1个破”来破题，不是“立”字或“破”字当头，是整体推进。
“5个立”为：强化市场基础制度规则统一、推进市场设施高标准联通、打造统一的要素和资源市场、推进商品和服务市场高水平统一、推进市场监管公平统一。
“1个破”为：进一步规范不当市场竞争和市场干预行为。
首先是夯实基础——制度规则和市场设施，充分体现了“我国还处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的科学论断和清醒认识；其次是要素、资源、商品、服务市场的四方面统一，也是重点发展方向；最后是“市场监管公平统一”的“立”，和“规范不当市场竞争和市场干预行为”的“破”。针对病症，重在完善市场经济体制，回应社会重大关切。导向关键词在于规范、公平、开放。
出台时机及契机
所有的趋势都已经在路上，只是所涉复杂，需要久久为功。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并非突然间提出，它在国家层面已经历了20多年之久的整体酝酿阶段，始才“步出深闺”。所以是伴随我国改革开放历程一路探索走过来的。
1993年11月召开的十四届三中全会，首次提出建立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
10年后，十六届三中全会进一步对加快建设全国统一市场做出部署，提出“强化市场的统一性，是建设现代市场体系的重要任务”。
又过去10年，2013年11月召开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提出“建设统一开放、竞争有序的市场体系”。
正式公开使用“全国统一大市场”一词，是在2015年8月19日，国务院总理李克强主持召开国务院常务会议，“部署发展现代流通业建设法治化营商环境，构建全国统一大市场旺消费促发展。”
经历了20多年的整体酝酿期，为什么在这个时点推出？
联系最近多个重要会议的一个高频词“超预期”，我国经济发展在需求收缩、供给冲击、预期转弱三重压力下，4月6日召开的国务院常务会议指出“世界经济复苏放缓，全球粮食、能源等大宗商品市场大幅波动，国内疫情近期多发，市场主体困难明显增加，经济循环畅通遇到一些制约”。在“稳”字当头的发展基调下，中央明确要求建设统一大市场要“立破并举”，充分显示出稳定市场信心的紧迫性、和建设统一大市场的重要性。
对国策的十个战略洞察
趋势缓慢而坚定，“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是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基础支撑和内在要求”。结合政策内容，我们分5个层面，作出10个战略洞察。帮助企业家更进一步看清国势、理清政策脉络及企业发展走向。
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做强国内循环以突破国际大循环，从内向外打破；在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实践下对亚当斯密分工理论再深化再完善，从外向内吸引，形成国家战略层面的“破圈”效应。
1. 从内向外打破
过往改革开放30年，我国实施对欧美发达国家高速增长性的赶超战略，得益于超大规模市场的纵深优势，一度“以市场换技术”、“以市场换资本”，各产业及企业得以开疆拓土，构建起各自的势力范围；随着开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新征程，社会主要矛盾改变，从产业链低端起步、以速度为主的赶超战略，逐步让位于向产业链高端爬升、以创新为主的提质增效型赶超战略，超大规模市场下的各种市场分割现象愈加难以适应发展，需要进化为超大规模的统一性市场。
国家战略的从内向外打破，就是以全国统一大市场打破壁垒、打破封锁的过程；在此战略下的企业战略，从内向外打破，需要突破过往的舒适圈，重新优化自己的系统，从一项核心技术开始，从一个服务项目开始，激发更广泛的创新，构成一个焕新的商业平台，也才能遇见和吸引到与新系统同频的组织和人，形成事实上的破圈突围。
2. 从外向内吸引
1776年，亚当·斯密的《国富论》，认为一个国家的财富应该通过生产活动领域提高劳动生产率获得增加，从而奠定了资本主义自由经济的理论基础。亚当·斯密理论也被称为分工理论，一举奠定了过往美国主导的全球化。构建统一大市场，事实上研讨的是分工之后的组织化，我称之为“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下的分工理论”，包括政府与市场边界、规范与活力边界等，实现从外向内吸引，走向共同富裕的远景。
企业战略的从外向内吸引，就是在逆全球化浪潮中，适应国家战略统一大市场的规则标准，重构收益和成本结构；就是让自身的独特价值被更多人接受，从而，让你的影响力走出你的圈子，建立起企业自身的吸引力系统。
向高质量发展型的赶超战略转变，需要与之相配套的体制机制。“分工后的组织”对政府治理和组织行为方式都提出了新的更高的要求。
3. 政府治理：致力于“全国一盘棋”的新发展格局和世界一流的战略目标
通知中明确提出“有效市场，有为政府”的工作原则，提到的“进一步降低市场交易成本”、“加快清理废除妨碍统一市场和公平竞争的各种规定和做法”、“坚持放管结合、放管并重，提升政府监管效能”等任务举措，都是对加快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的战略落地响应。通过统一大市场的各种统一规则，使得以央地关系治理规范为重点，地方治理体系现代化的框架呼之欲出。
企业战略方面，直接引导企业新发展格局和战略目标。例如对于国资国企，即优化国资、国有经济布局，不会基于单个企业、单个区域得失考虑，而是基于央地国有资本在全产业链、统一大市场的国内循环乃至国际循环范围内，合力打造世界一流企业。意味着类似国家稀土产业整合等的产业重组，务求通过无偿转让、行政手段也好，通过吸收合并、可转换债券、反向混改等市场化战略重组手段也罢，统一大市场就是要真正做到“全国一盘棋”。
4. 国家管控：划清政府与市场的全国统一边界，倾向于战略型管控，而非操作型管控
建设统一大市场，诸如“严格落实‘全国一张清单’”、“统筹执法资源，减少执法层级，统一执法标准和程序，规范执法行为，减少自由裁量权”等系列措施，将会重塑新的央地关系格局。政府管控权力呈现向中央集中（不是向上级集中）、向基层下放的走势已愈加明显。这意味着国家管控越来越倾向于战略型管控，而非操作型管控。更不会返回计划经济。
例如此次上海疫情，反映出的物流不畅、层层加码现象，全国统一大市场通知下发后，很快提请省级联防联控机制适时启动重点物资运输车辆通行证制度，按照全国统一式样制发《重点物资运输车辆通行证》。反映在本次提出“严禁各地区各部门自行发布具有市场准入性质的负面清单”，就是要划清政府与市场的边界，届时制定全国统一的“边界清单”。这是对党的十八届三中全会明确了政府与市场的关系、提出“市场”决定性作用理论贡献后的实务性突破。届时，哪些是政府的职能，哪些是市场的职能，全国一张表格清单，清清楚楚。
建设统一大市场首先特别强调基础性的制度和规则统一，要素、资源等反而是后面的任务。
5. 规则：立足于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公平竞争、社会信用四项基础规则营造企业战略
这是国家战略的基础规则。规则愈加明确，以基础规则的确定性，来对抗时势上的不确定性。企业赖以生存的基础、战略赖以发展的根基，面临“趋势-目标-举措”的三重确定性。以前的国家市场基础制度主要是三类：产权保护、市场准入、竞争制度，此次又增加了信用制度一个维度。
企业战略面临的基础导向，或曰“入场券”也将大不相同。一是由于企业战略多表现为企业家的战略，“完善统一的产权保护制度”、“统一行政执法、司法裁判标准”等若成功推行，将使东星兰世立、物美张文中等类型案件大为减少，极大影响企业家战略的基本判断和走向；二是“统一的市场准入制度”、“统一的公平竞争制度”将进一步厘清企业和政府的边界，国企、民企的市场准入地位不仅需要法律形式确立，而且接下来需要看到打破更多行业准入禁忌的可能性；三是企业未来战略应会纳入信用子战略。“建立公共信用信息同金融信息共享整合机制”、“建立健全以信用为基础的新型监管机制”等，意味着信用的一票否决、“入场券”的作用。未来企业需战略性严格考量目标、品牌宣传、决策等带来的信用风险，其信用积分将会严重影响产权保护、市场准入及竞争主体的资格。
6. 联通：基于国家战略发掘企业战略机会着眼点
“市场设施高标准联通”首先意味着成本的下降，“支持数字化第三方物流交付平台建设”、“推动国家物流枢纽网络建设”、“推动交通运输设施跨区域一体化发展”等，意味着基础设施领域通过一体化、数字化、第三方等方式，破除条条块块，形成真正全国意义上的互联互通；其次是全国产权交易市场主体的联通、“推进同类型及同目的信息认证平台统一接口建设”，意味着产权市场将向全要素、全资源市场化配置“一张网”升级。
密切跟踪国家战略，从而发掘企业战略机会着眼点，这对企业发展影响深远。例如，国内交通企业基本按行政区划设立，而且公路、铁路、水运等都是垂直主体，我国收费公路里程约占到全球的70%，各项过路费高企时曾达运输企业成本1/3，交通等相关企业的战略跨区域一体化发展，将成为清晰的战略命题；再如，产权市场方面，从上海、广东、北京等地产权市场逐步将土地、劳动力、资本、技术和数据等各类资源要素整合纳入交易，怎么向全国性的、统一的综合性全要素市场化交易平台深化转变？例如使得现实中很难交易的企业知识产权，可流水线式的通过产权市场估值，和资本对接，实现资本证券化，这意味着切实的科技成果产业化战略，畅通了实体经济加快进入创新驱动、内生增长的发展轨道。
建立全国统一大市场，使经济的驱动力量，在要素资源优化配置驱动的基础上，形成面向市场化的创新驱动。
7. 标准：企业面临在国家层面标准化改造下的倒逼和自我适应性改造
该通知一定程度上可视为对市场分割体制机制的倒逼。建立全国统一大市场要求，真正需要啃硬骨头的，是实现要素、资源、商品、服务的高标准统一。万物互联时代，商品、服务等方面要统一标准，由于我国地区差异大、发展程度不一、涉及部门多，可能深刻触及“条块”部门及政府的“蛋糕”；要素市场改革也牵涉对整套体制的深刻变革，迄今尚未得到根本性的解决。
例如劳动力市场，理论上一个人完全可以自由市场流动，但无形的户籍制度、社会保障制度、财税制度等，形成了全国统一大市场的桎梏。我国目前已经逐步放开了300万人口以下城市的户籍限制，但地方社保体系、转移支付跟人口难以挂钩等现实，从人力源头上一并制约了土地市场、资本市场、技术和数据市场、生态环境市场等的运行顺畅。
统一大市场若建成，企业将面临一场在国家层面要素、资源、商品、服务标准化改造下的倒逼和自我适应性改造，很多企业的战略现在或未来就将面临重写，企业技术路线、产品发展、自身标准将重塑。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从国家层面优化政府颁布标准与市场自主制定标准结构，对国家标准和行业标准进行整合精简，含现代流通、大数据、人工智能、区块链、第五代移动通信（5G）、智能化识别系统等统一标准，内外贸产品同线同标同质等等，长远将通过国家标准给企业发展和个人生活带来普惠，短中期一些企业将面临改革阵痛期的改造和自我调整、前期的重大成本。例如智能家居企业自身的智能控制集成系统标准等、各交通企业自身的车路协同标准、新能源汽车企业繁杂的各种技术协议标准等等，将面临着一场抹山头、全国标准化统一化的国家战略矫正。
8. 平台：企业战略意味着是融入标准战略、纳入国家各类行业市场集采战略、内部结构优化基础上的降本创新战略
在要素资源优化配置驱动的基础上，形成面向市场化的创新驱动，这是我们看到建设全国统一大市场给出的层次和发展逻辑。通知多处提及“平台”，充分引导走向真正的规模经济效应和科技创新。“立破并举”体现非常明显。哪些“破”？“破除平台企业数据垄断等问题，防止利用数据、算法、技术手段等方式排除、限制竞争”、“加强对平台经济、共享经济等新业态领域不正当竞争行为的规制”；哪些“立”？“形成更多商贸流通新平台新业态新模式、培育一批有全球影响力的数字化平台企业和供应链企业”、“将公共资源交易平台覆盖范围扩大到适合以市场化方式配置的各类公共资源”、“进一步巩固拓展中国品牌日活动等品牌发展交流平台”等。
通过“破”平台企业数据垄断，电网、油气管网等网络型自然垄断，实现承接国家战略所需公平竞争的各类平台。意味着垄断企业并非大平台，服务于国家战略的平台才是大平台，在各种标准统一、各项接口协议打通的标准化前提下，形成具有至高穹窿的真正的中国市场“热带雨林”生态，以此形成畅通国内循环的中国独特竞争力。企业战略意味着是融入标准战略、纳入国家各类行业市场集采战略（目前的医药集采等只是开始）、内部结构优化基础上的降本（扎到地）创新（捅到天）战略，从而形成供研产销一体化响应国家统一大市场需求的新发展格局。
活力：从缩小区域差距、打破思想壁垒，走向共同富裕目标
9. 区域：区域一体化中寻找企业自身在价值链上的关键环节优势
城乡和地区之间发展不平衡、不充分，是中国经济的一大特点。缩小贫富差距，实现普遍市场繁荣，首先要缩小区域的贫富差距。所以，建立全国统一大市场，必须缩小区域不平衡，培养更多增长极。2021年，北京人均GDP最高达18.4万，甘肃最低为4.1万，区域极差为4.49，贫富分化仍然严重。也尚未形成以中产阶层为主体的橄榄型社会。统一大市场不是平均大市场，而是充分发挥各地比较优势的大市场、是要素自由流动并能够获得最优配置的大市场。
在京津冀一体化、长三角、大湾区、成渝双城经济圈等区域一体化战略的经验积累前提下，对企业战略的现实启示是，全国统一大市场可能兼容区域统一大市场起步，在全国性各类标准建立的同时，逐步弱化乃至挤压中间商，形成“国家-企业”杜绝中间商赚差价的国家经济导向，形成区域“先行先试”以国家需求为牵引、带动企业一体化响应的竞争价值链，形成块状市场，然后走向全国性的共同富裕。企业战略如何在区域一体化中找到自身在价值链上的关键环节优势、在区域资源的对接获取或联盟竞合方面重视并抢先布局，关系到能否顺利抢占下一轮经济周期的上升期红利。
10. 活力：全新的规模经济下，打破思想壁垒成为成事关键
打破地方壁垒，首先要打破思想上的壁垒。三四线县级城市竞相打造“新能源汽车之都”、追求百亿级汽车产业梦想，或者各地指定用酒、用车等限制消费者的选择权等等，以及政府公权力赋予的区域资源性企业，均属于要市场化的范畴。唯有各地方思想上真正认同国家构建新发展格局的必要性，为广大市场主体创造一个更具活力的营商环境，才能落实统一大市场的各项要求。
另外，干部活力、思想动态将成为成事的关键。例如“七项能力”：“干部特别是年轻干部要提高政治能力、调查研究能力、科学决策能力、改革攻坚能力、应急处突能力、群众工作能力、抓落实能力，勇于直面问题， 想干事、能干事、干成事，不断解决问题、破解难题。”也要解构“七项能力”标准，融合企业价值观，形成能力标准，促使战略更好地落地。
作者：李国华 和君咨询业务合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