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听到一个颇为有趣的说法:勾兑勾兑,原来是酱香酒『勾』和浓香酒『兑』的组合,即贵州贡献了『勾』,四川贡献了『兑』。
听起来,像是川贵之间联袂上演的一出双城记。
倒不全是因为白酒行业用『勾调』一词取代容易引发误解的『勾兑』,我才想起这个梗,而是这出戏码确实是民间演义,跟历史事实相去甚远。
关于勾兑,有两个『起源』:
一是泸州老窖宣称,上世纪50年代它最早提出了『勾兑』概念。
一是茅台在1965年底的全国第一届名白酒技术协作会议上,茅台酒厂代表宣读了《我们是如何勾酒的》的论文。
谁先谁后,在这里并不要紧。勾也好,兑也罢,当时的目的朴实无华,就是为了稳定产品的质量,通过用不同的酒进行调制,达到口感的稳定与提升。
从一开始,『勾兑』就是一个整体概念,不可拆分。
因为它明确地指向『组合』与『掺兑』,并非先有各自独立的『勾』和『兑』,再勉强合成。
白酒以风味见长,『勾而兑之』原本光明正大,阳光下的事物本该如此。
但现实往往比传说更曲折,白酒勾兑的命运,后来偏离了最初的轨道。
方言的力量,在这时悄然登场。
川黔方言中,『勾兑』指的是『开后门、走关系、弄虚作假』,通常带有贬义。(究竟是先有方言『勾兑』,还是从白酒行业化用『勾兑』,我没有找到第一手的资料佐证)。

这个方言含义与川黔盛产白酒、白酒工艺中『勾兑』一词混合、调配本意交织在一起,无形中加剧了公众的误解。
当人们听说白酒需要『勾兑』时,潜意识里已经联想到『搞小动作』、『作假』等负面含义。
也许,怀疑与不信任的种子就此埋下。
当然,从酱香酒和浓香酒的工艺特点出发,对『勾』和『兑』进行对比,确实有一些有趣的差异。
酱香之『勾』,更侧重于不同轮次、典型体、年份的基酒之间进行组合与搭配。
酱香酒七个轮次,每个轮次风味各异,需要通过精湛的『勾』的艺术,取长补短,形成酒体的骨架和风格基础。
这个过程,更强调组合的艺术性。
浓香之『兑』,则另有千秋。
浓香酒的高度原酒通常达到60-72度,确实需要『加浆降度』——即加水——来达到商品酒所需的52度、42度等酒精度。
这个过程,在工艺上也可以称为『兑』或『降度』。但降度并非简单的加水,优质白酒的降度需要精细操作,以防止酒体浑浊或风味失衡。即降度之后还需要进行细致的调味勾兑,以恢复因加水而弱化风味结构。
可见,在当代白酒工艺的话语体系中,『勾兑』是一个总称。
它的内部,包含了偏向组合的『勾调』和偏向调整酒度的『降度兑水』等具体环节。
酱香之『勾』与浓香之『兑』,更像是人们为了更精确地描述不同工艺侧重点,而在『勾兑』这个大框架下进行的意义细分和强调。

那么,为什么一个原本中性的技术术语,会落得如此声名狼藉?
答案或许在于,技术本身无罪,罪在人心叵测。当『勾兑』被某些厂商用于以次充好、以假乱真时,这个术语就不可避免地背上了黑锅。
消费者不是品酒专家,他们无法从专业角度分辨『以酒勾酒』与『三精一水』的天壤之别。
他们只相信自己的舌头和身体感受——喝完后上头、口干、难受的,就是『勾兑酒』;顺口、舒适、愉悦的,就是『纯粮酒』。
这种简单粗暴的二分法,虽然不够准确,却反映了市场的真实认知。
面对这种情况,再多的专业解释都显得苍白无力。
当消费者已经对『勾兑』二字产生条件反射般的厌恶时,继续使用这个术语,就是在与市场对着干。
这不是技术问题,而是传播问题;不是真理问题,而是认知问题!
中国酒业协会推动用『勾调』取代『勾兑』,堪称明智之举。
这不是对无知的妥协,而是对现实的尊重。
术语的更迭并非罕见,随着认知的深化和时代的变化,语言本身也在不断进化。
白酒是传统的,但白酒行业从未固步自封。
从『勾兑』到『勾调』,一词之变,折射的是整个行业认知的升级与进步。
这或许就是传统工艺与现代消费理念的一场对话,一次调和。最好的酒,需要勾调,最好的行业生态,何尝不是如此?
从『勾兑』到『勾调』,变的不仅是名称,更是行业对消费者体验的重视与尊重。

作者简介:
周山荣,贵州酱香酒学者,《山荣说透酱酒》作者。持续关注酱香酒品类创新、品质表达、标准建设,已协助多家酒企完成企业标准编制与备案。